在風暴中心起舞:一個中國 YouTuber 的自白與生存哲學
最近,網路上關於知名 YouTuber 老高「逃稅被遠洋捕撈」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,儘管那張「入局照」在真正了解內情的人看來,破綻百出,但社會經驗較淺的朋友們卻信以為真。一時間,我的留言區也炸開了鍋,充斥著各種提醒、威脅,甚至還有「小粉紅」揚言要向稅務部門舉報我。
說實話,身為一個生活在國內的 YouTuber,我幾乎每天都在被不同的人向不同的部門舉報,無論是網安、文化還是稅務部門,隔三差五就會收到針對我的舉報。而這些舉報者,大多是看完我的影片後直接行動,並不會等到成為老觀眾,更不會特意留言通知我。
「現在才想起舉報我,還專門留個評論來通知我,實在是單純得有點可愛。」
這只能說明他們的內心其實並沒有那麼邪惡,甚至我有點懷疑他們到底知不知道該如何舉報。既然如此,我就順便科普一下吧!
如何舉報一個 YouTuber?(純粹科普,請勿模仿)
如果你真的想舉報我,有以下幾種途徑:
1. 撥打舉報電話: 所有政府部門都有舉報專線,例如網信辦是 12377,這些都可以透過查號查到。
2. 政府官網舉報: 各大政府部門的官網上都有舉報通道,還可以線上查詢舉報進展。
3. 12345 熱線: 根據我的經驗,12345 幾乎是啥都能管,就算不直接管,也會告訴你該找誰、怎麼做。我之前就打過幾次 12345 諮詢文化政策,畢竟在國內生活,很多東西一天一變,不弄清楚真的很麻煩。
既然說到交稅,正好 3 月份也開始辦理去年的個人所得稅年度匯算,我就順便給大家科普一下。YouTube 收入的報稅流程和你其他收入的報稅流程沒有任何區別,只有幾點需要特別注意:
1. 海外收入需用電腦操作: YouTube 收入屬於海外收入,無法在個人所得稅 APP 上直接操作,必須用電腦登錄「自然人電子稅務局」進行申報。
2. 谷歌預扣稅可抵免: 谷歌在支付收入時會根據中美稅務協定預扣 10% 的稅,這部分稅可以在國內報稅時抵免,避免重複交稅。但如果你的 YouTube 收入很低,谷歌預扣的稅已經比你實際要交的稅高了,多扣的部分無法退還,但可以留到明年抵免。
3. 國內稅率通常更高: 由於國內稅率比美國高,所以谷歌預扣的 10% 通常比你實際要交的稅低,報完稅後通常還需要再補交一大筆錢。
4. 建議線下辦理: 雖然可以自己在家用電腦操作,但我建議大家還是去當地的辦稅大廳,在稅務小姐姐的幫助下填報,因為表格真的很複雜。而且在辦稅大廳辦還有一個好處,就是可以拿到紙質完稅證明,辦理一些國家簽證時可能會用到,比如日本簽證。
當「崇洋媚外」的殖人遇上「鐵鍊女」的荒誕感
老觀眾都知道,我是個特別嚮往歐洲福利國家制度的人,就是覺得人家的制度比咱們好,是個標準的崇洋媚外的「殖人」。我從來不否認這一點,甚至我覺得,假如我是一個國家的領導人,我可能會把 GDP 的 50%、稅收的 80% 都用於社會福利支出。所以那些享受特權的「天龍人」要是罵我,我其實特別理解,因為我確實看他們不順眼,確實想砸了他們手裡的蛋糕。
但我很清楚,那些開盒我、網暴我的人,其實並沒有幾個真的是「天龍人」,相反,可能很多人連中產都算不上,一年的收入可能還沒我交的稅多。但他們就是覺得我壞,就是要把槍口對準我。這讓我想起一個不太恰當的形容:真的是有種「鐵鍊女舉槍對準調查記者,捍衛董志明」的荒誕感。
所以當時我就特別感慨,覺得有些人怎麼就這麼壞呢?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也就罷了,還要把人洗腦洗成這樣。
大家不妨設想一下,有這樣一種存在:別人越愚昧、越不幸,他的力量就越強大。於是他就不斷地去給別人製造愚昧、製造不幸,來讓自己獲得力量。那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呢?這不就是魔鬼嗎?
在國內做 YouTube 到底會不會「死」?
就像我剛才說的,大部分舉報我的人其實都不會專門來通知我,但是當他們多次舉報未果時,難免就會跑到網上來發牢騷:「這個安爭鳴怎麼還不死啊?」「這個安爭鳴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呀?」
那麼問題就來了,在國內做 YouTube 到底會不會「死」呢?
答案是:可能會死,也可能不會。
大家其實都知道,像李子柒、辦公室小野這種油管訂閱量上千萬的,人家不但沒死,甚至還混得特別好。所以,在國內做
YouTube 這件事本身是沒有「死」的危險的。
有危險的從來都不是在國內做 YouTube,而是發表和主旋律不符的言論,是製作帶有批判性的內容。
你只要發表和主旋律不相符的言論,製作帶有批判性的內容,不論你是發表在哪個平台,是微博也好,抖音也好,微信公眾號也好,都會面臨相同的風險。只不過呢,牆內的所有平台現在都已經無法發佈任何跟主旋律不相符的,或者是帶有批判性的內容了,只有 YouTube 這種海外平台還能夠發佈。所以大家才會拿 YouTube 說事兒。
所以,真正危險的從來都不是在國內做 YouTube,而是在國內挑戰主流敘事、挑戰權威。只要你在國內挑戰權威,管你做的是 YouTube 還是 Metobe,都要面對同樣的風險。
但是我覺得呢,這種風險的存在,反而讓這份普通的工作變得更有意義了。
基本盤的「天真」與「善良」的代價
不久前我發了一條推特,引發了不少網友的共鳴。我說所謂的「基本盤」,其實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粉紅,絕大多數人只是質樸地以為,只要我服從主旋律,世界就不會傷害我。
相信大家都看得出來,我的話其實只說了一半。我真正想說的是:這種想法太天真了。因為當你服從一個邪惡的權威的時候,你其實就是在賦予惡人作惡的權力。說白了,你服從的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在作惡。
當你在鐵拳之下選擇了服從的時候,其實就是默認了鐵拳可以去錘那些不服從的人。所以你的服從,實際上是在賦予鐵拳去錘別人的權力,你的行為就是在給它賦權,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?
雖然我沒有任何的宗教信仰,我也不相信善有善報、惡有惡報,但是有一個道理我非常清楚,那就是社會環境的變化,會影響到這個社會中所有的人。
吃雞那個遊戲應該不少小夥伴都玩過吧?就是前兩年特別火的《絕地求生》。那個遊戲不是有一個縮圈的機制嗎?就是隨著時間的推移,玩家的活動範圍會越來越小。一旦那個毒圈縮到你所在的位置了,那即使你什麼都不做,也還是會受到傷害,也還是會掉血。
我們所在的這個社會,其實也是這個樣的。每當你以默許的方式去賦予鐵拳更大的權力,這個鐵拳就會變得比以前更大。而當這個鐵拳變得更大的時候,自由的空間就會變得越來越小。而當自由的空間變得越來越小、越來越小的時候,總有一天會像吃雞的那個毒圈一樣,即使你什麼都不做,也還是會受傷,還是會掉血。
關於這一點,我那條推文下面有一條評論說得特別好:「最近在網上看到有人抱怨,說『我一生善良,沒幹過什麼壞事,為什麼人間疾苦沒有一件事放過我?』其中有一個高贊評論是這麼回答的:『大部分普通人其實都稱不上善良,我們擁有的只是懦弱和無能。真正有善良品質的人,是那些為他人的苦難發聲、為弱勢群體吶喊、為某些不公而抗爭的人。如果你什麼都沒做,甚至連你的親人孩子受到欺凌都不敢聲張,那麼你就沒有資格說自己善良。』」
在我看來,善良不是被動的不作惡,而是主動為正義發聲和行動的勇氣。真正的善良是需要付出代價,需要面對衝突,需要承擔風險的。那些只求自保去標榜善良的人,實際上是混淆了善良與懦弱的界限。
所以我覺得,正因為在國內挑戰權威有風險,才更應該去挑戰。既站著把錢賺了,又同時盡到了自己的社會責任,一箭雙雕是吧?
中國自媒體的自由空間:從羅翔到 YouTube
我相信大家都能感覺出來,老中的自媒體人的自由空間,真的是一直一直在縮減。以前微博、嗶站這些平台上都是有很多公知的,都可以發表一些挑戰權威的、批判性的內容,但是現在呢,就連羅翔這種人畜無害的都沒法說話了。
大概是從去年下半年開始,只要我在微博上發個視頻,微博就會自動給我轉成「僅自己可見」。我在嗶站上傳個視頻,一上傳嗶站就會自動給我鎖定。所以,國內的自媒體人想挑戰一下權威敘事,想發表一點帶有批判性的內容,就只能在 YouTube 這種平台上了。
那麼大家想想,如果國內的自媒體人在 YouTube 上也不去挑戰權威了,那不就相當於默許自由的空間可以繼續縮減了嗎?那不就相當於默許鐵拳可以開始錘「有問題」的 YouTuber 了嗎?這不就相當於說「啊好了我已經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了,你可以開始縮圈了」、「啊好了我已經不再挑戰你了,你可以去錘那些繼續挑戰你的人了」?
大家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?當你主動放棄對抗,當你主動讓渡自己的自由的時候,其實就是在賦予鐵拳更大的權力。所以雖然有風險,但我肯定是不會主動撤退的,等被錘了之後再說吧,反正也已經被錘了不止一次兩次了。
「惹不起,還躲不起嗎?」——一種中式思維的陷阱
我知道肯定有人覺得我特別蠢,肯定有而且絕對不止一個兩個。我為什麼這麼篤定呢?是因為上個月發生了一件事。
有一天我媽去游泳,坐公車回來的時候,在車上遇到了一個老流氓。那個老流氓看上去 70 來歲吧,上車的時候呢,故意撞了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一下。反正我媽說一看就是故意撞的。女孩就忍不住陰陽怪氣了一句說:「哎呦大爺你走路不看路嗎?」結果這一下子可把老頭給惹惱了。
等女孩坐下之後,這個老頭就故意放著其他空座不坐,一屁股坐在了女孩旁邊的座位上,然後臉使勁往女孩那邊伸,眼睛死死的盯著她,就像要把她吃了一樣。然後開始一下接一下地使勁清嗓子。我媽給我們描述的時候學得特別傳神,大概就是這種感覺:「咳咳!」
當時整個車上的人都在看那個老頭,都覺得他是不是有病。女孩全程巋然不動,直到下車。然後女孩前腳剛下車,老頭就開始在車裡破口大罵,滿嘴蹦器官。我聽完我媽的講述之後,第一反應和我媽是一樣的:我們就都覺得不是老人變壞了,而是壞人變老了,這個老頭年輕的時候肯定就不是個好東西。
但讓我們萬萬沒想到的是,我爸和親戚們卻選擇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情,都開始瘋狂地罵那個女孩:「這臭娘們一看就是個傻*玩意,遇到這種人不會躲開嗎?」「啊這女的不就是個傻缺嗎,人家都沖你那樣了,你還坐在那,腦子是不是有病啊?」「啊就是啊,怎麼還有這種傻娘們啊,我看她早晚有一天得被人弄死,活該!」
我聽到這些之後,真的是感到非常的震驚,但是呢也並沒有覺得那麼意外。總之就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我跟我一個朋友吐槽這件事的時候,她覺得這幫人其實就是厭女,無論發生什麼事情,只要有男的有女的,他們肯定會找到一個角度去攻擊那個女的。我覺得確實也有一定的道理,畢竟這些人都是山東男人嘛,你們懂的。
但是我覺得除了厭女之外呢,他們這種看待事物的邏輯,其實也是一種典型的中式思維的體現,概括來講就是:惹不起,咱還躲不起嘛。
按照我爸他們的邏輯,那個公車上的女孩應該趕緊躲開那個老頭,如果躲開了老頭還是繼續糾纏,她就應該趕緊下車。在他們看來,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。如果這麼不這麼做,那無論女孩之後受到怎樣的侵害,都是她活該,都不值得同情。
而這其實也正是很多網友對於我的看法。他們就覺得:你都被霸凌了還不轉學,繼續待在那個糞坑裡,那你之後無論遭遇什麼,都是你活該了,不值得同情。可儘管他們總喜歡評判我,我卻並不想去評判他們。因為我很清楚,「惹不起還躲不起嗎」這種思維,就跟服從權威是一樣的,本質上都是一種生存策略。
不久前我還剛在副頻道裡做了一期關於服從權威的節目,解釋了人類服從權威的傾向是怎麼來的。簡單來說,就是在採集狩獵時代,個體的生存極度依賴群體合作,而服從則是維持群體秩序的關鍵機制。沒有服從,部落就無法協調狩獵、分配資源或防禦敵人。但凡有一個不服從領袖的人,就可能導致整個團隊失敗,進而降低所有成員的生存率。那麼自然選擇當然會更青睞那些能服從的個體了,因為他們更有可能活下來並繁殖後代。
但問題是,現代社會已經跟採集狩獵時代完全不同了。社會結構錯綜複雜,權威形式多種多樣。一旦這種為了適應採集狩獵社會而形成的機制,被邪惡的權威濫用和放大,後果將不堪設想。納粹德國不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嗎?
同樣的道理,「惹不起還躲不起嗎」這種生存策略,也有它的問題。並不是在所有情境下都適用的,更不可能適用於所有人。
首先,它在很多情況下都不能解決問題,還會助長惡行,讓惡人更加得寸進尺。因為你一躲,惡人作惡就不需要面對任何的後果了。舉個最簡單的例子,就比如校園霸凌。在面對校園霸凌的時候,無論是別人被霸凌,還是你自己被霸凌,你的躲避都會起到助長邪惡的作用。
當別人被霸凌的時候,你選擇了躲開,實際上就是在充當一種沉默的共謀,肯定會讓霸凌者更加得寸進尺。而當你被霸凌時,你選擇了躲開,則相當於在賦予霸凌者去霸凌他人的權利。你以為你轉學了,霸凌者就會從此收手嗎?不,他會去挑選另外一個霸凌的物件,而且會更加肆無忌憚地去霸凌別人。
另外,「惹不起嗎還躲不起嗎」這句話,雖然是這麼說的,但是有些情況下,你還真的就是躲不起。就比如,面對社會系統性的壓迫和不公的時候,我就問你,14 億人裡邊有幾個躲得起呢?恐怕連 1% 都不到吧?
那你覺得這些躲不起的人該怎麼辦呢?答案其實已經在之前的節目裡了,這些躲不起的人呢,往往會選擇另外一種生存策略,那就是服從主旋律,好讓自己不受到傷害。而這麼做的結果,我們剛才也已經分析過了,你以為自己可以免於受到傷害,但事實上,隨著社會越來越爛、越來越爛,不幸的事情一樣都不會放過你的。
所以大家發現沒有啊,歸根結底,抽絲剝繭,我們其實除了反抗之外,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。而且越早開始反抗,代價和風險反而越小。
其實我經常看到一些網友吐槽:「這個安爭鳴怎麼這麼蠢呀,我實在是理解不了她。」但是有沒有一種可能,只是一種可能,就是我其實一點都不蠢呢?
當然了,還是那句老話,以上所有這些都只是我的個人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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